「你的意思是，我只有初中学历，也能报名执业资格考试吗？」
「没问题的。」电话那头，工作人员的回复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全程给你操作好，别忘了考试写考名考号就行。」
「……」
「话说您会写自己名字的吧？」
这段对话发生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笔者伪装成一位仅有初中学历、完全没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联络了两家「教育机构」。
对方显得轻车熟路，询问了基本情况后，就给出了「定制」了一套方案，不论是学历还是工作经历，都能「搞定」。
而这种所谓的「机构代报名」现象，在执业药师考试领域早已不是秘密。
学历、工作证明，交钱都能办
在药店、医药公司、连锁药房里，有一本证几乎是 「行业硬通货」——执业药师证。
《执业药师职业资格证书》，是通过全国统一考试取得、由各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核发的职业资格证书。而执业药师则是药品零售等领域依法必须配备的专业技术人员，主要承担处方审核、用药指导及药品质量管理等职责。[1]
也就是说，一家正规药店想要合法经营、顺利通过药监检查，必须配备相应数量的执业药师；从业者想在医药行业走得更远，这本证也常常是绕不开的门槛。
图源：参考资料 1
根据国家相关规定，执业药师资格考试对学历、专业和工作年限有着明确门槛。然而，在灰色产业链的运作下，这样一堵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墙，似乎也有办法绕行。
河南某医药连锁公司的前员工孙峰（化名）表示，她们公司曾统一为一批学历不达标的员工联系机构代报名。公司出面谈价格，员工自己出钱，一条龙服务包括假学历、假工作证明和考前培训。
「我只有中专学历，但公司给我报名的时候填的是大专，竟然就这么报上了。」
图源：社交平台
张云（化名）是一家医考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以前也曾接触过这种「代报名」的业务。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尤其是在之前几年。那时候报名不怎么审核，做个假的毕业证就过了。」
笔者以「初中学历想考药师证」为由联系了两家机构，得到的答复出奇一致：现在审核确实比往年严了，但「有路子」。
一个备注名为「孟老师」的工作人员表示，现在拿一个「真的毕业证」再去报考更保险，但机构可以提供「全程托管」服务。
「你报名参加成人高考，我们在湖北、浙江、广东都有合作的院校，入学之后直播课、学分、课后作业，我们全程帮你管理，不用你自己操心。」
「孟老师」表示，拿到学历后，如果需要的话，机构还可以再帮忙搞定药店工作证明，从纸面上看，所有报考条件都将完美符合。
图源：聊天截图
得知笔者「家在江西，家里条件一般」之后，「孟老师」热心地推荐了黄冈和荆州的两所学校，说是报考所需要的当地居住证，也能 800 元搞定。
「但是学校的名额有限，每年想来的人很多，我们今年已经预定了好几个药学的名额。你要想今年入学的话，要尽早跟我们交定金。」
另一位自称是杭州某公司的「琳子老师」表示，「护士证更快更简单。学历我们都可以直接帮你搞定，可以在湖南、安徽报名，总包价一万六。」
图源：聊天及朋友圈截图
交了上万元，成绩被取消
为什么这些机构敢于如此明目张胆？答案藏在一个名为「告知承诺制」的政策里。
所谓告知承诺制，是指考生报名时，不需要提交全部证明材料，而是对自己的学历、专业、工作年限等条件作出真实性承诺。考试机构基于承诺允许报名，后续再进行抽查或复核。[2]
例如，在去年年末，安徽省多市人社局都曾对考区执业药师考试成绩合格人员进行公示，并通过随机抽取的方式，对其中部分考生的「告知承诺」进行抽查。[3～5]
图源：参考资料 3
有业内人士表示，有些地方的核查非常严格，但一些机构可以给考生在审核相对宽松的省份报名，「其实就是赌考后不会抽查到。」
华南某地区医药连锁公司管理人员李丽（化名）表示，公司此前也会定期组织一批学历、工作经验符合的员工参加执业药师考试，但是对于一些资源比较薄弱的店，也会打一下年限的擦边球。
「比如我们会让员工第一年只考 2 科，或者让稍微大龄一点的员工去报考，这样据说会降低抽查到的概率。」
图源：社交平台
既然是「赌」，自然有输的时候。
孙峰在河南某医药连锁公司就职时，也被公司报名了药师资格考试。报名费、培续费、路费等等费用，前前后后交了上万元。结果，孙峰通过了考试后，被通报「学历造假」，成绩取消。
「我们公司那年几十个人的成绩，都因为这样的原因作废了。」
类似的情况在全国各地轮番上演，辽宁、河南、广西等地都曾通报过考后核查不合格的情况，涉事考生都被取消了成绩。[6～8]
图源：参考资料 6
机构的工作人员「孟老师」表示，前几年由机构操作学历代报名的很多，「近几年审查变严格了，没学历后期可能被查到，证也用不了了。」
不过，既然审核收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去尝试造假考试呢？
王华（化名）在华北地区经营一家连锁药店，他表示，自从各地严查「执业药师挂证」现象，真正有证且在岗的执业药师便成了药店的「硬通货」。
「但是一个正规科班出身、有几年工作经验的执业药师，起步月薪都很高，药店根本养不起。」
这就催生了一个奇特的「刚需」：药店需要执业药师，但不需要那么「贵」的执业药师。于是，那些学历不高、但通过灰色渠道拿到证、且对薪资预期较低的「年轻人」，反而成了市场上的香饽饽。
于是，一个奇特的闭环形成了：低学历者想要高收入、药店想要低成本、中介想要高佣金，三方一拍即合，这条产业链就这样静默地运行了下去。
「你只需要一个信念就是学习」
令笔者意外的是，在这样一个得空就钻灰色链条里，还有一个非常「真心」的成分——考试本身，你确实得靠「真才实学」去考。
图源：聊天截图
为了增强笔者应试的信心，「琳子老师」举了另一个考生的例子：「也是和你一样，初中学历，才 18 岁。在我这考护士，学习了半年之后就考过了。」
「琳子老师」建议笔者报考明年的护士执业资格考试，从现在开始学习的话，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我后期也会经常去督促你学习。你第一遍学的时候可能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第二遍学的时候也很辛苦。等你学到第三遍，你才真正进入这个状态。」
「你要坚持下去。」她这样鼓励道。
另一边，承诺可以「全托管」药学大专学历，让笔者「一点也不用管学校里事情」的「孟老师」，也在鼓励为准备考试努力。
「那个成人高考很简单的，语数英三门加在一起一百多分就可以了。」
图源：通话录音转文字（讲话人 2 为机构工作人员）
孙峰此前就职的那家医药连锁公司，全权为参加考试的这些员工代管相关事宜。「我们把考试的钱都交给了公司，上公司给报的课，每天早上 6 点起床，晚上刷题刷到 11 点，利用一切不上班的时间学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种掺杂着真实努力的谎言，最难识破。而这条灰色产业链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它巧妙地落入了多个部门的监管真空地带。
比如机构所说的「全托管」拿到毕业证，理论上归教育系统管。但实际上，教育部门难以核查每个学生是否真正上课，这给了学校和机构可乘之机。
而只要学校愿意发真的毕业证，理论上来说不论是组织考试的人社部，还是监管行业的药监局，都很难质疑学历的真实性。
近日有媒体报道，江苏镇江一家名为英杰教育的培训机构，对不符合报考条件的学员通过学历造假、社保造假等手段代报名，帮百人拿医师、药师资格证。
而当记者去向当地卫健委、市场监管局、人社局和公安局举报相关线索，得到的都是「不归我们管」的答复。[9]
图源：视频报道截图
和这两家「教育机构」的工作人员聊完之后，笔者拨打了杭州市 12345 热线，提供了这两家位于杭州的机构涉嫌造假的线索；又向湖北省信访局反映了湖北两所高校与第三方机构可能存在违规合作的线索。
不过对于「造假的学历和工作证明可以顺利报考护士资格考试」这一条线索，笔者还没有找到应当受理的具体部门。
策划：丁二丫｜监制：islay
编辑：ifhealth 来源：丁香园
